研究工作

【吴文化研究】苏州新发现的清末江苏提学使署旧址

发布时间:2016-11-16

张维明

一、 人民路清障,拆出了大名堂

今年年初,随着苏州市人民路综合治理工程的全面展开,沧浪亭牌坊北侧沿街搭建的店面房屋被陆续拆除,长期遮掩在后面的一大片古建筑显露了出来。其中三座厅堂均为硬山顶,前后排列,井然有序;大门南向,两侧敞开的八字墙,檐下壮硕的牌科(斗拱),更显得气势不凡,与书院巷清代巡抚衙门的门厅十分相似。一望而知,此处绝非寻常百姓人家(参见:施晓平《苏州发现清末“江苏提学使署”?专家呼吁保护》,载《苏州日报》2016年3月12日)。

对于这一片老房子,附近的一些居民已讲不清它的来历,倒是旁边园林里的管理人员却如数家珍,讲这里是清乾隆年间的江南老名士、大诗人沈德潜的祠堂,还有一种说法老房子原是沈德潜的讲堂。而且这片老宅已经与可园归并在一起,被列为可园总体修复的二期工程,祠堂整修后也会对外开放。

二、沈德潜祠堂究竟在啥地方

这片老房子果真是沈德潜祠堂吗?

沈德潜(1673-1769),字确士,号归愚,长洲(江苏苏州)人。他从清康熙三十三年(1694)被录为庠生后,四十多年间屡试落第,最终在乾隆四年(1739)才得中进士,时年已经67岁,从此平步青云,备享乾隆恩宠,时相诗赋唱和,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。77岁辞官归里,仍加封书衔,再加太子太傅,食一品俸。晚年主持苏州紫阳书院,以诗文引导后进。去世后,诏赠太子太师,入乡贤祠予祭葬,谥文悫。卒后十年,因江苏东台县茶镇(今属南通市如东县)发生已故举人徐述夔诗案,所著《一柱楼集》诗词被认为悖逆朝廷,引起一场血腥惨烈的文字狱。因为《一柱楼集》前面有一篇徐氏传记作为小序,作者署名“沈德潜”,于是早已入土的沈德潜却因此而受株连,被追夺一切谥典官职,撤出乡贤祠内的牌位,并且仆毁御赐碑文。沈氏一门所有的荣华恩宠,顷刻之间灰飞烟灭,化作了发人深省的历史教训。

据文献记载,当年沈德潜确实在可园旁边有一处住宅,后来被立为祠堂。但它与新发现的这片老房子,不在同一处地方。

可园壁间保存的清光绪二十二年(1896)诸可宝所撰《学古堂记》碑文中就提到沈德潜祠址:

是冬,合楼右之沈文悫祠址,继为斋舍三成,成五楹。……最后为讲堂五楹于斋舍之南,而规模始完美。

联系这篇碑记的上文,它讲述了书院的建设的经过:学古堂的修建,始于光绪十四年(1888),而落成于次年的三月,由江苏布政使黄彭年倡议筹划。先后在可园内构建了书楼、博约堂、学古堂、一隅堂、浩歌亭和居室小院,以及门卫、房、浴室等附属设施,还疏浚了水池,建造曲廊,种植花木。这一年的冬天,又将书楼右面原来沈德潜祠堂的基址划并进来,整合在一起,建成面阔五间的三层楼宿舍。最后,在宿舍楼的南面建讲堂五间,学古堂的规模臻于完备。

至于沈德潜祠址的由来,则在民国《吴县志·名宦三·吴履刚传》中有所记述。

吴履刚,字子柔,同治九年(1870)优贡,光绪年间署苏州府学授,后为学古堂监院。学古堂的“堂西斋舍,为沈文悫德潜故宅,为辟室设位”。

这些记载说明,学古堂西北侧建为斋舍的地方,原先是沈德潜的一处住宅,后来成为他的祠堂。到修建学古堂时,沈德潜祠堂早已废毁,仅剩基址,于是归并可园,在上面建成了斋舍,其位置大致就在今天可园“冬合楼”一带。学古堂监院吴履刚,则在新落成的斋舍之中辟出一室,供奉沈德潜的牌位,以纪念这位百余年前的吴中诗坛盟主和学界前辈。

由此可见,坊间所传沧浪亭牌坊北侧的老房子为沈德潜祠堂、讲堂,只是一场误会,可谓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,属于民间茶前饭后的传说而已。

三、原来是江苏提学使署

那么,这一片气派的老房子原先究竟是什么来头?

根据地方志的记载,这里是一处清末主管教育的省级衙门——江苏提学使署。

民国《吴县志·公署二》中这样写道:

提学使署,在长洲县南沧浪亭,由近山林行台改建。光绪三十一年,裁学政差(故事:学政为京秩外放,不开底缺),各直省改置提学使,秩正三品,专司学务。江苏省分江宁、江苏为二江,苏提学使驻苏州,其署卽今所也。

不过,这段文字中有两处明显的脱误。

其一,“提学使署,在长洲县南沧浪亭”,“亭”后面有脱落的文字。这在苏州旧志中就能找出证据。

提学使署由近山林行台改建。据清同治《苏州府志·公署二》:“近山林,在府城沧浪亭北。” 民国《吴县志·公署三》所记相同。两志讲得十分明确,近山林位于沧浪亭的北面。

近山林行台的东面有座花园,原名乐园,后改可园,也称近山林。清嘉庆、光绪年间,先后在园的东部和西部创建正谊书院与学古堂。民国《吴县志·书院》:“正谊书院,在府学东、沧浪亭北。”“学古堂,在沧浪亭北、正谊书院右。”

由此可证,民国《吴县志·公署二》:“提学使署,在长洲县南沧浪亭”,“沧浪亭”后脱一“北”字,说明江苏提学使署在长洲县治的南面、沧浪亭的北面,由原来的近山林行台改建。

然而,正是《吴县志》的这则记载,误导了不少读者,使人以为清末的提学使署设在沧浪亭内,后来随着园林和街坊的变迁,这座衙门早已废毁,不见踪迹。而真正的提学使署,却阴差阳错被掩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。

其二,“光绪三十一年,裁学政差”,年份有误。

据《清史稿·德宗本纪二》记载:光绪三十二年丙午,夏四月戊戌朔,“己亥,裁各省学政,改置提学使。”显然,志书中的“一”,系“二”字之误。

结合晚清的历史,通过志书的这则记载,可以大概了解江苏提学使署的由来。

“戊戌变法”和 “义和团运动”以后,清王朝为了维护其专制统治,迫于国内外各种压力,于光绪二十七年(1901)初,宣布实行“新政”,兴办新学、改革教育成为“新政”的主要内容。同年,清政府下诏,“除京师大学堂应切实整顿外,着各省所有书院,于省城均改设大学堂,各府厅直隶州均设中学堂,各州县均设小学堂。”

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日,即1905年9月2日,清廷宣布“立停科举,以广学校”,“自丙午(光绪三十二年)科为始,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,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”,于是从隋朝开创的在中国实行了1300年之久的科举制度,至此寿终正寝。

次年四月初二日(1906 年4 月25 日),继立停科举、创设学部后,清政府又裁撤各省提督学政,改设提学使司。

原先的提督学政,简称学政,又称学台,主官是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试,并督察各地学官的督学使者,规定由翰林院或进士出身的京官担任,一般各省一人,三年一任。任职期间,可受到钦差的礼遇,并且保留学政任职之前的原衔品级,具体学政事务也不受地方督抚的节制。自明代万历四十二年(1614)以来,南直隶(下江)和江苏学政衙门曾长期设在江阴,直至裁撤为止。

新设置的提学使司,主官为提学使,一般各省一人,为正三品;作为总督(从一品)、巡抚(从二品)的属官,位列布政使(从二品)之次,按察使(从三品)之前,具体学务也同时接受学部领导。提学使负责全省教育行政事务,考核所属职员,管理全省各级学堂,聘用外国教员等事宜,还要与布政使一起筹划全省教育经费。署设总务、专门、普通、实业、图书、会计六科,便于与学部上下衔接,实行对口专业指导。还设省视学六人,奉命巡视各府、厅、州、县学务。又别设学务公所,有议长一人、议绅四人,作为咨询和协助机构。

由于江苏省情特殊,清乾隆二十五年(1760)一省分设江宁、江苏两布政使司,前者治江宁,后者治苏州。江苏布政使司领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镇江四府和太仓直隶州。于是朝廷依布政使辖区,也分置两个提学使:一称江宁提学使,驻江宁(今南京市);一称江苏提学使,驻苏州。两使分管全省学务。

江苏提学使的办事机构为提学使司,又称提学使署,地点就在苏州城内沧浪亭北的原近山林行台。

四、近山林行台和钦差行辕

民国《吴县志·公署三》载:“近山林,在府城沧浪亭北,雍正七年巡抚尹继善废祠馆奉使至郡者,题其额曰‘所憩’,继善自书。咸丰十年毁。同治十三年重建。”

近山林行台其实就是一处专门接待来苏使节的公馆,与接官厅属同一类机构,相当于后世的省政府接待处兼贵宾馆。一些来苏任职的名宦高官曾寓居这里。

清道光四年(1824)冬,梁章钜由江南淮海河务兵备道调署江苏按察使,“舍于城南之近山林”。他见到仅一水之隔的沧浪亭,“乔木数十本,森列亏蔽,时方北风,委叶尽脱,岿然一亭,孤峙云表,私欲略加修葺,以还旧观”,日后终于主持重修沧浪亭,成就了江南园林史上的一段佳话。这段经历就记载在他撰写的《沧浪亭志序例》之中。

道光七年(1827),梁章钜再次来苏,已迁升江苏布政使。他发现近山林行台与正谊书院之间的可园,“近供使节宴集之需”,不但败坏官声,而且糟塌园林,有辱斯文。于是稽核档案故牍,将可园修葺后归还给正谊书院。廉政、重教、保护名园胜迹,一举数得,深孚众望。当时的正谊书院掌院朱为此击节赞赏。他在《可园记》碑文中感叹道:“窃以弦诵之地,为优戏之场,不可也!师弟子所周旋,为宾从仆隶所践蹂,不可也!……方伯此举,诚知大体哉!”(清光绪丁酉〔1897〕仲春补刻,碑石嵌可园壁间)

来苏的使者之中,当数钦差大臣的名声权势最为显赫。晚清的近山林行台还曾辟为钦差行辕。1928年蒋吟秋所撰《沧浪亭新志》选辑旧文,其中有这样的记载:“近山林,在沧浪亭对面,即今行辕”。这里的所谓 “行辕”,就是指钦差大臣驻节苏城时的钦差行辕。将钦差行辕改为江苏提学使署,从一个侧面体现了苏省对教育的重视。

江苏提学使署成立之后,其西面是苏州府文庙和师范学堂(今苏高中的前身),其北面为公共体操场(原苏州医学院内操场)和江苏学务公所,其东面有高等学堂、府中学堂等诸校和结草庵,其南面为沧浪亭和南禅寺。而位居这一文化教育名胜区的中心,便是江苏省最高教育领导机构——提学使署。

五、江苏提学使

江苏提学使署从清光绪三十二年(1906)设立起,到辛亥革命后废止,前后仅六年时间,却有三人四次任提学使、两人署理提学使:周树模、毛庆蕃、樊恭煦、陆钟琦(署)夏敬观(署)。人事变动之急促与频繁,反映出社会变革的迫切和紧张。而江苏的这几位提学使,有的是赫赫有名的改革派,有的本身就是教育家,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,堪称一时之选。

周树模(1860~1925),湖北天门人,字少模,号沈观。光绪十五年(1889)进士,由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。丁忧在籍,曾至两湖、经心、江汉,蒙泉等书院讲学。二十五年任监察御史,先后弹劾广西提督苏元春、闽浙总督魏光焘渎职不法,朝野震动。三十一年冬,随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。归国后,参与宪政讨论,任审定课委员。次年四月丁巳(1906年5月13日),改授江苏提学使。官至黑龙江巡抚,兼任中俄勘界大臣。曾与俄国谈判勘测边界,订立《中俄满洲里界约》。辛亥革命后任平政院院长,后屡请其出任国务院总理,均为其婉谢。著作有《沈观斋诗集》、《谏垣奏稿》、《抚江奏稿》。

毛庆蕃(1849~1927),字实君,江西新建人。光绪十五年(1889) 进士,授户部主事,擢员外郎。甲午中日开战,调天津督办粮台事务,“擘画精详,弊端刮绝”,令人叹服。后以江苏候补道,任上海江南机器制造局总办。复归直隶补用,参与创设中国第一个中央银行——大清户部银行。不久调任南京金陵机器局总办,致力于扩充兵器制造,以“雪庚子之耻”自誓。三十三年四月丙子(1907年5月27日)授江苏提学使。期间有上海浦东中学校长黄炎培,因鼓动排满革命而遭举报,上峰命提学使彻查。他爱惜人才,暗中为其开脱,又有乡绅担保,此案遂得以了结。次年八月擢甘肃布政使,经其多方筹措资金和材料,终使刚动工半年的兰州黄河大桥建设得以持续进行。宣统元年(1909)摄陕甘总督。他极其重视保护敦煌文献,根据学部提供的线索,差人搜得剩余经卷八千余卷,全部解运进京,为学界称道。同年,以“玩误新政”罪罢职,束装南下,寓居苏州。辛亥革命后,不再复出,以清贫而逝。著有《江苏学务公牍》、《奏议》、《书牍》、《古文学馀》。

樊恭煦(1843年~1914),字介轩,浙江仁和(今杭州市)人,同治十年(1871)进士,选翰林院庶吉士,散馆授编修,历官顺天乡试同考官、陕西学政、侍讲学士、会典馆总纂、提督广东学政。光绪三十四年八月丙辰(1908年8月29日),任江苏提学使。宣统元年(1909)十月,署江苏布政使。次年二月回任江苏提学使。江南有名的官立中等工业学堂(苏工专的前身),就是在他的任上创立的。

江苏提学使署的设立,对全省教育事业的发展起到了筹划和推动作用。单就苏城而言,除了兴办许多中小学堂和女子学堂之外,还着意建成了不少颇具规模的各类专业学校。例如苏省官立法政学堂、苏州府官立农业学堂(辛亥革命后改为省立第二农业学校)、苏省铁路学堂等。其中于宣统三年(1911)正月创建的官立中等工业学堂,有讲堂宿舍102间,建造实习工场25间,购实习器械30余架,就当时而言,堪称规模宏大、设施一流。学堂还附设染织讲习科,设立工业员讲习所,以培养专业人材和师资。这座工业学堂成为苏州近代工业科技教育的权舆。

六、从官衙、校舍到归并园林

辛亥革命期间, 江苏巡抚程德全宣布独立,在苏州书院巷抚衙成立江苏都督府,执掌地方军政。都督府下设民政司教育科,首任科长正是黄炎培。而随着清王朝的覆灭,江苏提学使署也就黯然退出历史舞台。

民国初期,这里一度成为工业学堂的南校区。1951年又与旁边的可园一起划并江苏省立苏南工业专科学校,1957年成为苏州医学院校舍。直至2013年,通过地块置换,这里才正式划归园林局管理。

江苏提学使署旧址现存大门面阔四间——中间三间施斗拱,东侧为次间。据分析,原来门厅本为五间,其西侧次间因早年拓宽道路已被拆除。

现存门厅包括两侧八字墙,宽约20米;门厅连后面的厅堂共三进,进深约67米。其屋架、斗拱尚是晚清遗构。更加难能可贵的是,署址东边的花园——可园,有挹清堂、坐春舻、浩歌亭、博约堂、濯缨处、一隅堂和小西湖诸胜,花木掩映,芳姿绰约,依然保持着江南书院园林的风貌。这样较为完整的清末省级提学使署旧址,在全国已属绝无仅有,值得我们认真地修复保护。

 

(作者系吴文化研究会理事)